破億人生的道路選擇
樂透、上班、創業：
三條路的勝算與代價

1. 八千比二十

先看兩個數字。中國信託與 BCG 在 2026 年 1 月發布的《台灣超高資產客群財富洞察報告》估計，台灣淨資產達新台幣十億元以上的人約 8,000 位，2029 年會增至 1.1 萬位。另一邊，台灣彩券自 2007 年開辦至今，單注中獎金額達十億元以上的，累計不到二十人次。

八千比二十。看起來創業明顯划算得多。

這篇文章要做的事，就是把這個直覺一路拆到底。三條路會被放在同一把尺上：買樂透、上班存錢、開公司。結論先講一句：對平均進場者，沒有一條是正的。差別在負的形狀不一樣——一條是小額、可重複、損失有上限；一條是完美執行也到不了；一條是大額、一次性、損失沒有上限。

選擇不是「挑一條會贏的」，是「挑一種你承受得起的輸法」。

而創業這一側還會再分岔一次——同樣是開公司，做一般商品批發和做利基技術型通路，勝算差 3.7 倍。那個分岔，比「創不創業」這個決定本身更關鍵。

2. 樂透這把尺

要比較致富路徑，得先有一把尺。樂透正好是一把好尺，因為它有四個別的東西沒有的性質：價格公開、完全線性、供給無上限、任何人都能買。

台灣彩券公布 2025 年億元頭獎共開出 22 張中獎彩券，大樂透 17 張、威力彩 5 張。用頭獎機率反推投注量：大樂透中獎率 1/13,983,816，17 張需約 119 億元投注；威力彩 1/22,085,448，5 張需約 110 億元。合計約 229 億元——每投入約 10.42 億元的投注量，產生一位億元得主。這是「破億機率」這個商品的公開牌價。

順帶一提，全體成年人平均每年只在大樂透和威力彩上花約 1,187 元。所謂「大家都在買樂透」其實不成立——那是一個月一百塊的娛樂支出，不是一條致富路徑。

3. 創業那一側，量了九次才量對

創業那一側沒有牌價，得自己算。而這條計算鏈總共被修正了九次，每一次修正都是拿掉一個藏著的假設。

三個最重要的修正，各講一句。分母錯了：「每年新增八千位億元富豪」除以「每年二十六位億元樂透得主」是 308 倍，但這兩群人不是從同一個池子抽出來的；改用企業主當分母，再縮到批發及零售業 768,408 家，才是對的池子。時間漏了：一家新公司十年後還在不在，這個因子一放進去，倍數從 296 掉到 110；而且累積淨資產需要的是「十年累積營收」不是「第十年的營收」——高成長本身就是累積的敵人，指數成長的公司前期貢獻被壓得極低。淨利率不該用猜的：前八版把淨利率當成一個要假設的數字；財政部的同業利潤標準同時給了毛利率和淨利率，1,283 個細類跑迴歸，淨利率是毛利率的函數。這一格從假設變成查表，也把最後一版拆成了一條階梯——第七節會回來講它。

4. 真實的存活率曲線

第一年那一刀，比後面九年任何一年都重四倍以上

公開的統計表算不出存活率。經濟部的公司登記統計只有三欄：現有、新設立、解散撤銷廢止。2025 年現有公司 806,188 家、新設 42,752 家、解散撤銷廢止 28,064 家，年法定死亡率 3.48%，對應十年存活率 70.2%。但這個數字是假的，因為失敗的公司大多不會去辦解散，它們只是不再開發票。

真正的資料在財政部的兩份逐家開放資料集：全國營業（稅籍）登記「停業」115,067 家，「停業以外之非營業中」2,062,370 家。第二份那 206 萬家，比全台現在還在營業的中小企業（171.6 萬家）還多——那是一個七十年的累積墳場，不能拿來當分母。但兩份檔案都有設立日期，可以和白皮書附表按設立年份對齊，算出真正的世代存活率；再用主計總處每五年一次實地訪查的工商普查校準「有稅籍但實際沒在營運」的 3%～8%，得到營運口徑的曲線：

第一年就走掉 24.0%，十年存活 44.0%。第一年那一刀，比後面九年任何一年都重四倍以上。

「存活」的門檻定得太低，所以存活根本不是成功的代理變數

一家還在開發票的公司就算存活。而台灣批發及零售業 768,408 家裡，超過一半（51.2%）年營收不到 200 萬元——月營收不到 17 萬；其中 22.2% 年營收在 50 萬元以下，連一個人的薪水都養不起。這些公司在統計上叫做存活。後面會看到，一般存活公司的老闆年所得中位數約 175 萬，而創業要打平的門檻是 355 萬。任何用「還在運作」當成功指標的統計，都會系統性高估成功率。

順著往下問「台灣到底有幾家企業在運作」，答案取決於口徑，而口徑差了兩倍：曾經登記過的 391 萬家、稅籍營業中 173.5 萬家、普查實地確認的 146.7 萬家、年營收 200 萬以上的 84.1 萬家、真的僱了人的 46.7 萬家。最後那個 46.7 萬加上自營作業者 127.0 萬，等於 173.7 萬——和財政部稅籍的 173.5 萬只差 0.1%。兩個機關、兩種方法互證，同時把那 173.5 萬拆開了：台灣的 173.5 萬家「企業」裡，只有 46.7 萬家真的僱了人，其餘 127 萬是一人事業。

5. 對照組：如果不創業，光上班走得到嗎

多數人真正走的路是：上班、存錢、投資。四十年職涯累積一億淨資產，需要多少年薪？實質報酬 5%、存三成，需年薪 276 萬——而且是假設年薪從第一年就是這個數字、四十年不變。真實的薪資是一條前低後高、有天花板的曲線：25 歲 55 萬、35 歲 112 萬、45 歲 163 萬、之後在 180 萬左右持平。25 歲那年差了五倍，而那正是複利效果最大的幾年。

連完美情境都只到 44%。第②列的投資帳戶從 4,411 萬掉到 75 萬，不是歸零——房子是資產，35 歲買的房到 65 歲貸款清償後淨值約 2,716 萬，加回去是 2,791 萬。所以買房不是這條路走不到的原因；走不到的原因是天花板本來就在四千萬上下。

兩個不能假設掉的東西。股災不是風險，是必然：1990 年以來 36 年 8 次重大回檔，平均間隔 4.6 年；跌幅逾 30% 的有 5 次，平均間隔 8.0 年。一段四十年的職涯會遇到五到六次跌幅逾三成的回檔，而且損失不對稱——55 歲那次 −35%，一次就吃掉 615 萬，因為那時候餘額最大。那筆錢四十年都不能動：第①列成立的前提是結婚、買房、換車、生小孩、父母生病一件都沒發生。

還有一個更陡的細節：年薪 276 萬要站在哪裡？全體上市櫃 1,823 家「員工薪資中位數」的中位數是 73.4 萬；某大型 EMS 集團非主管全時員工平均數 276.8 萬、中位數 202.8 萬（1,823 家中排第 27 名，且不含產線員工）。主計總處的全體受僱員工全年總薪資中位數是 54.6 萬，研究所程度 109.9 萬，全行業最高的金融保險業 110.6 萬。「需年薪 276 萬」剛好等於那家 EMS 集團已經被篩過一輪的幾千人的平均數。

6. 三種輸法

到這裡為止都在比機率。但決策依據是期望值，而一旦攤開期望值，兩條路都是負的。以二十年為期，基準是「繼續上班」（年薪 200 萬，二十年共 4,200 萬）：

失敗那 1,858 萬的拆解：倒閉前平均撐 3.5 年，期間領到 354 萬；賠掉 800 萬（投入 1,000 萬 × 回收率 20%）；剩下 16.5 年再就業打七折領 140 萬／年 = 2,304 萬。

這裡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：做哪一種生意能把破億機率拉開三倍以上，但期望值幾乎不動。原因是期望值由「存活但沒破億」那 43% 主導，破億那一格權重太小。做哪一種生意，決定的是尾巴，不是期望值。

樂透之所以「好看」，純粹是因為它小：十萬塊的投入，虧損天花板就在那裡；創業的投入是一千萬資本加二十年職涯，虧損空間大兩個數量級。所以真正的選擇題不是「哪條路會贏」，是「你要哪一種輸法」——樂透每年虧四千五，可以當背景常數放著；上班期望值是正的、風險最低，但天花板在四千萬上下；創業期望值是負的、下檔沒有底，但它是三條裡唯一期望值不固定的——那個負號可以被執行改變。前兩條的期望值是遊戲的參數，第三條的期望值是你自己寫的。這是唯一的實質差異。

失敗時拿得回多少

回收率是失敗損失的真正決定因素。餐飲的裝潢工錢佔投入四到六成，那部分的回收率不是很低，是結構性的零——它從來就不是資產，是一次性的服務消費；冰箱可以賣二手，木工師傅的工時不行。批發通路的 20% 不是因為存貨賣不掉，是清算順序：員工薪資與資遣費、稅捐、銀行有擔保債權、供應商應付帳款，扣完前面四順位，股東的殘值通常趨近於零。

要講清楚一件事：回收率決定的是破產風險，不是期望值。它在期望值公式裡的係數只有 0.043，但它決定失敗後能不能重來。回收率 60% 的生意失敗，你還剩四成本錢；回收率 8% 的生意失敗，你歸零而且倒欠。同樣的期望值，一個可重複，一個不可重複。

7. 真正的分岔不在創不創業，在做哪一種生意

前面都在比「創業 vs 其他」。但把官方的利潤標準拉下來之後，會發現創業內部的差距，比創業和其他選項之間的差距還大。財政部 114 年度營利事業各業所得額暨同業利潤標準，全書 1,283 個可解析的稅務行業細類；批發業裡的工業材料／設備類 47 個細類，淨利率中位數 8.0%、毛利率中位數 19.0%。而利基型技術通路——防靜電材料、無塵室耗材、SMT 相關這一類需要先量、先確認、先規劃的東西——毛利率可以做到官方典型值的三倍。同樣掛在「批發業」底下，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意。

淨利率不是要猜的參數

那張表同時給了毛利率和淨利率，1,283 個細類跑迴歸：淨利率 = 0.348 × 毛利率 + 1.51（r = 0.897，殘差標準差 2.83 個百分點）。分組中位數也對得上：毛利 10–20% 的細類淨利中位數 8%，20–30% 是 9%，30–40% 是 12%，40–50% 是 14%，50–60% 是 18%，60–75% 是 26%。所以淨利率是毛利率的函數，而毛利率是可以量測的——這一格從假設變成查表。

把階梯放回二十年期望值：19% 那一階淨差額 −1,602 萬，65% 那一階 −1,557 萬——倍數差 3.7 倍，期望值只差 45 萬（2.8%）。爬毛利階梯不會讓創業變成一件划算的事，它讓「萬一做成了」的那個結果變得更可能：毛利決定的是尾巴的厚度，不是期望值。

毛利率不是市場給的。19% 那一階誰都能進去，所以誰都不賺；65% 那一階要客戶把你寫進規格書裡，那需要十年。這條毛利階梯，其實是另一條階梯的投影——它和〈四根柱子〉的立柱順序怎麼對上，下篇會講。

一個必須說明的限制：同業利潤標準不是實際獲利率的量測，是稅務核定的下限，公會有動機把它壓低。所以整條階梯應該理解成保守下限，而迴歸關係（毛利對淨利的斜率）比絕對水準可靠。用五個不確定參數各自照合理範圍抽樣、模擬二十萬次：一般商品批發（毛利 19%）倍數中位數 28 倍，80% 區間 13–48；利基技術通路（毛利 57%）87 倍，80% 區間 59–124。變異數的來源集中在三格：累積係數 39%、淨利率殘差 30%、落袋率 27%，合計 96%；這篇花最多力氣校準的尾部指數和存活率，合計只有 4%。校準最容易做的參數，通常也是最不重要的那個。

8. 什麼能讓符號翻正

門票不可分割、不可轉讓、會過期——只能自己花十年長出來

期望值算出來是負的，但打平門檻不是固定的，它隨機會成本線性上升：中位受雇者 72 萬，打平門檻 90 萬；研究所平均 113 萬，門檻 175 萬；科技業資深 200 萬，門檻 355 萬。而一般存活公司的老闆年所得約 175 萬——這條水平線和研究所那個點剛好重合：研究所學歷的人去創業，期望值大約是打平，不多不少。

那麼什麼能把期望值推成正的？答案是進入門檻。而這裡有一個反直覺的地方：門檻高，不是讓創業變容易，是把難的部分挪到創業之前。比較兩條路徑，同樣二十年，把只佔期望值 2.8% 的破億那一支拿掉：

甲：三十歲直接創業經營二十年，存活 44.0% × 3,500 萬、失敗 56.0% × 1,858 萬，期望值 2,581 萬，對基準 4,200 萬淨差額 −1,619 萬。乙：三十到四十歲在業界累積門票領薪，四十歲創業經營十年，前十年薪資 2,000 萬確定拿到，後十年存活 65% × 4,000 萬、失敗 35% × 458 萬，期望值 4,760 萬，淨差額 +560 萬。門票值 2,180 萬。這筆交易之所以划算，是因為存活率和毛利是相乘的，經營年數是相加的。

門票的三個性質

它會過期。產業關係會衰減——採購調職、工程師退休、製程換代。四十歲用得上的人脈，五十五歲剩不到一半；門票不只有價格，還有最佳行使時點。它不可分割、不可轉讓。你不能買 30% 的產業資歷，也不能把門票給別人用；它只能自己花十年長出來。而這正是回收率只有 20% 的深層原因。一家 B2B 通路商的價值，大部分是負責人的門票，而門票不隨資產一起轉移——買方買到存貨、應收、客戶名單，買不到「客戶願意接你電話」這件事。

9. 有門票的不下場，下場的沒門票

所有的數字都算完了，但真正的問題是：既然期望值是負的，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在做？台灣每年新設中小企業 108,531 家，占成年人口 0.56%；按這個速率推，一個人四十年工作生涯中曾經創過業的機率約 20%——每五個人就有一個，全球數一數二高的創業密度。而樂透，全民平均一年只花 1,187 元。期望值負得多的那條路，參與率反而高。這在標準的效用理論裡說不通，但把門票和機會成本一起放進來，就完全通了。

低薪職位的共同結構是：它們接觸的是「執行」，不是「決策」。而門票的本質是「知道別人怎麼做決定」——採購為什麼選這家、工程師為什麼卡這個規格、老闆為什麼砍這筆預算。作業員每天都在現場，但現場不產生這個資訊。所以那不是能力問題，是位置問題。同一個人放到製程工程師的位子上，十年後就有票；放在產線上，十年後只有年資。由此得到一個更硬的推論：低薪不只是低薪，它同時是「未來也拿不到門票」——薪水低是當期損失，門票累積不到是複利損失，後者更貴。

高學歷者不下場的原因，要把機會成本拆成三層：現金——355 萬的打平門檻；確定性——一份 200 萬的年薪不只是 200 萬，它是二十年每年不用承擔風險就會進帳的確定流，換成一個 53.4% 會歸零的賭局，需要的補償遠高於帳面差額；身分沉沒成本——低學歷者失敗了回去做原本的工作，高學歷者失敗了回不去原本的位子。三層加起來，不下場是正確答案。

而這件事有直接的實測資料。中小企業就業者裡大學以上占 36.99%，但同一群人當中，當雇主的只有 28.61% 是大學以上，當自營作業者的更只有 18.72%（大企業雇主 46.68% 是規模化之後的專業經營者，不是白手起家的族群）。學歷越高，越不會去當自己的老闆——這不是推論，是量出來的。還有一個訊號在年齡上：2024 年中小企業雇主中 55 歲以上占 39.59%（前一年 37.85%），未滿 45 歲的只有 27.72%。雇主結構正在高齡化，年輕人不進來。

10. 對供應鏈中游企業的啟示

這個模型還壞著的一格

期望值模型假設存活公司的老闆二十年每年都拿 175 萬，但公司會長大。起始 100 萬、年成長 8%，淨差額從 −1,569 縮到 −1,102 萬；起始 120 萬、年成長 8%，−705 萬；起始 100 萬、年成長 12%，+39 萬——翻正。也就是說，「創業期望值為負」這個結論，建立在「存活公司不成長」這個從未明講的假設上。這是整個模型最脆弱的地方，也是下篇的起點。

附錄：這篇文章的資料等級

任何一篇用數字說話的文章，都應該標明哪些數字是量出來的、哪些是估的。本文 15 項硬資料、3 項校準、2 項業內估計、6 項假設；所有假設項全部集中在「失敗會怎樣、成功會怎樣」的具體金額上——機率那一側幾乎全是硬的，金額那一側幾乎全是軟的。

參考資料